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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29章:宿命的对峙(重写版)

  情绪导入的第五个小时。

  林晚靠坐在控制台基座上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。蓝色的情绪气泡悬浮在她头顶,体积比最初缩小了近一半,但颜色更深了——不是那种澄澈的浅蓝,而是浓郁的、近乎墨色的深蓝,像是被无数人的情绪浸透之后,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。

  她的手边放着一瓶水。顾言琛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,瓶身上落了一层灰。她没有打开,不是因为不渴,是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,抖到拧不开瓶盖。

  “你不喝水,会撑不住。”顾言琛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。

 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。金色的气泡已经缩成了薄薄的一层光膜,紧贴着他的身体,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蝉翼。里面的金色液体几乎耗尽了,只剩下底部薄薄的一层,还在缓慢地流转,像沙漠里最后一汪快要干涸的泉眼。

  “你喝了吗?”林晚反问。

  顾言琛没有说话。

  两个人都不肯喝水。不是因为不渴,是因为谁先打开那瓶水,谁就等于承认自己需要休息,需要停下来。而他们都不能停下来。

  一旦停下来,那些被释放了一半的情绪会倒流回系统,下一次再启动,阻力会翻倍。

  这是顾言琛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情绪波动时告诉她的。

  她记不清了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她只知道恐惧一波、悲伤一波、愤怒一波、绝望一波……像海浪一样,一波接一波,永远没有尽头。

  “还有多少?”她问。

  顾言琛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进度条。

  “百分之三十七。”

  “五个小时,才百分之六十三?”

  “越往后越慢。”顾言琛说,“前面的情绪是表层的,容易释放。越往深处,情绪被压缩得越紧,释放阻力越大。”

  林晚闭了闭眼。百分之三十七。按这个速度,还需要至少三个小时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时候。

  “你在害怕。”顾言琛忽然说。

  林晚睁开眼,看着他。

  “你的气泡颜色变了。”他指了指她的头顶,“深蓝色。是恐惧的颜色。你在害怕自己撑不到最后。”

  林晚没有否认。“你不怕?”

  “怕。”顾言琛说,“但我已经怕了二十年了。习惯了。”

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林晚听得出来,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。

  二十年。从六岁到二十六岁。一个人最应该拥有自我的年纪,他靠着别人的情绪碎片活着。

  “你恨过吗?”林晚问。

  “恨什么?”

  “恨把你变成这样的人。”

  顾言琛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我不知道该恨谁。”他最终说,“把我选中的那些人,已经死了。设计这套系统的人,也死了。剩下的只有我,和这座工厂。”

  “所以你选择继续。”

  “我选择活着。”

  林晚看着他。金色光膜底下的那张脸,苍白、疲惫、布满细碎的伤痕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“你之前说,你是情绪调节局的创立者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但你刚才说,设计这套系统的人已经死了。”

  顾言琛抬眼看着她。

  “我是创立者,但我不是设计者。”他说,“我接手的时候,系统已经存在了。我的前任掌控者把它交给我,连同那些他来不及做完的事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找到另一种方式。”

  林晚怔住了。

  “他说,这套系统是不对的。靠掠夺别人的情绪活着,是不对的。但他找不到出路。所以他只能先把系统维持下去,等一个能改变它的人出现。”

  “他等了多久?”

  “等了四十一年。从二十五岁接手,到六十六岁死在我面前。”

  林晚的喉头发紧。

  “他说他不后悔。”顾言琛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说至少这四十一年里,没有人因为系统崩溃而发疯。至少他守住了这座城市的秩序。至少他把选择权留给了下一代。”

  “然后他把选择权交给了你。”

  “是。然后我等了二十年,等到了一个能改变它的人。”

  他看着林晚。

  “你。”

  林晚垂下眼眸。“我不是来改变它的。我是来毁掉它的。”

  “你说过一样的话。”顾言琛说,“我的前任掌控者,他也说过要毁掉它。但他试了三次,三次都失败了。每一次失败,代价都是人命。”

  “所以你不敢再试了。”

  “我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。”顾言琛说,“这座城市承受不起。”

  林晚沉默了。

  她理解他的恐惧。不是因为懦弱,是因为见过太多失败之后的惨状,所以不敢再赌。

  但她也理解另一种恐惧。

  如果永远不试,这座城市会永远困在这套系统里。永远有人被抽走情绪,永远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燃料,永远有人像顾言琛一样,从六岁开始就被剥夺了拥有自我的权利。

  “你前任掌控者等四十一年,你等二十年。”林晚说,“你们都在等一个人。现在这个人来了。”

  她撑着控制台站起来。

  腿在抖,但站住了。

  “我不保证能成功。”她说,“但我保证,我不会停下来。”

  顾言琛看着她。

  深蓝色的气泡悬浮在她头顶,那是恐惧的颜色。但她的眼神不是。

  她的眼神是金色的。

 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她蹲在路边哭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情绪是被分配的,不知道这座城市是一座牢笼,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靠着别人的情绪碎片活着的人盯着看。

  但她哭得理直气壮。

  因为那份悲伤是她的。

  “好。”顾言琛说,“继续。”

  他转过身,面对控制台。

 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。金色的光膜贴着他的身体,薄得几乎透明。

  “顾言琛。”

  他停下来。

  “等这一切结束之后,”林晚说,“你想过要做什么吗?”

  顾言琛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到‘之后’。”

  “那现在想想。”

  “……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你可能会活到。”林晚说,“万一成功了呢?”

  顾言琛没有回头。

  但林晚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
  “我想……看看真正的日出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不是系统分配给我的‘快乐’,是那种——看见了会觉得‘活着真好’的日出。”

  林晚笑了。

  “好。等结束了,我陪你看。”

  顾言琛没有回答。

  他按下按钮。

  第七波情绪涌来。

  这一波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不是绝望。

  是悔恨。

  浓烈的、灼烫的、像岩浆一样的悔恨。

  不是林晚的悔恨。是某个陌生人的。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做错了什么,只知道这份悔恨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胸口,烫得她几乎叫出声来。

  她咬紧牙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  疼。但她没有松手。

  悔恨之后是不甘。

  不甘之后是孤独。

  孤独之后是……

  林晚忽然弓起身体,剧烈的痉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。

  这是什么?

  不是情绪。

  是……失去情绪之后的空白。

  不是第六波那种温柔的、带着希望的空白。是冰冷的、像刀刃一样的空白。是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,然后被告知“你从来没有拥有过它”的那种空白。

  林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
  但就是停不下来。

 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
  顾言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  “这是‘被遗忘’。”他说,“被系统抽走情绪之后,大脑会忘记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。但这种忘记,不是真正的忘记。”

  “身体记得。”

  “魂魄记得。”

  “只是意识不记得了。”

  林晚浑身发抖。

  她想起那些被固定在架上的人。他们醒来之后,不会记得自己的情绪被偷走了。但他们会觉得“少了什么”。会觉得自己不完整。

  但说不出到底少了什么。

  因为那部分记忆,也被系统抹去了。

  “我们正在还回去的,不只是情绪。”顾言琛说,“还有‘知道自己丢了什么’的能力。”

  “他们会痛苦。”

  “会。但他们不会再觉得那种痛苦是‘莫名其妙’的。他们会知道——有人偷走了我的一部分,我现在要拿回来。”

  林晚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些透明管道里流动的光。

  “还。”她说,“全部还。”

  顾言琛的手还落在她肩上。

  没有收回去。

 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七十一。

  (第2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