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个里拉客栈位于整片商业区沿河的核心位置。

  确实是这里品质最好,也是最昂贵的客栈。

  客栈一楼大堂宽敞明亮,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,每一块都严丝合缝。

  正中摆着一座半人高的假山盆景。

  活水从山顶潺潺流下,落进底部的浅池里,发出细碎的水声。

  池中养着几尾红鲤,悠悠地摆着尾巴。

  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,灯光映在水里,波光粼粼的。

  前台的伙计训练有素,见客人进门,立刻迎上来。

  热毛巾递到手边,凉茶端上桌面,香囊搁在托盘里供客人挑选。

  三样东西在客人落座前就全到位了。

  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。

  萧烨接过热毛巾的时候,微微顿了一下。

  他在宫里,内侍递东西也不过如此速度。

  甚至有些内侍还不如这伙计有眼力见。

 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伙计的站姿和神态。

  腰背挺直,目光平视,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谄媚也不疏离。

  这是训练过的。

  “几位贵客,欢迎入住香个里拉。”

  伙计笑容标准,声音温和。

  “小的先为各位介绍一下,咱们客栈的服务。”

  “本店客房分三等。”

  “普通客房二两银子一晚,含早膳和热水沐浴。”

  “雅致客房五两一晚,含三餐、沐浴、熏香、专人侍候。”

  “玄字号、地字号高档客房,十两一晚。天字号套房……”

  伙计顿了一下,笑容更加灿烂了。

  “二十两一晚。含全日三餐、私汤沐浴、专属小二、专属琴师,以及次日清晨的养生药膳。”

  刘安倒抽一口凉气。

  二十两住一晚?抢钱呢?

  京城最好的悦来客栈,上房也才三两银子一晚!

  这地方凭什么卖二十两?

 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家主子的脸色。

  但萧烨没觉得贵。

  他甚至觉得,若这服务当真如所说的那般周到,二十两倒也不算离谱。

  宫里养一个琴师,一个月的月俸就不止二十两。

  更何况,这价格里还包了私汤、管家、药膳。

  若放在宫里,这些加起来,一日的花销远不止此数。

  萧烨只说了句,“要天字号。”

  刘安:“……是。”

  他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
  两间天字号,四十两一晚。若住三天,那就是一百二十两。

  再加上底下人的房费……

  顾明月看着刘公公肉疼的神色,赶紧上前递话。

  “二爷能莅临小店已经是这客栈的荣幸,费用我包了。”

  “哎呦!姑娘真大气!”

  刘公公开心了。

  于是,皇帝和齐王一人一间“天字号”房。

  剩下诸位随行,就住在天字号下面的“玄字号”厢房。

  原因无他,因为次高档的“地字号”厢房,全被各地来的富商住满了。

  伙计还特意解释了一句:

  “实在抱歉,最近是旺季,地字号早在五天前就订满了。几位贵客若是下次再来,可以提前差人来订房。”

  五天前就订满了。

  萧烨听到这句话,又看了顾明月一眼。

  顾明月已经开始叹气了。

  耿志带着几名影卫陪同皇帝去了三楼“天字号”。

  楼梯是实木的,每一级都包了软垫,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。

  走廊里点着安神的熏香,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小品,落款都是本地画师。

  连走廊角落里都摆着一小盆绿植,叶片上还挂着水珠,显然是刚浇过水的。

  房门一推开,顾明月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  她给温砚之的图纸上画的是大致布局。

  配置标准与服务,自己也就是随口一描述。

  没想到他连细节都补全了,而且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。

  窗户正对苏淮河的一条支流,河水缓缓流淌。

  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的灯火和画舫。

  夜风一吹,纱帘轻轻飘起来,像一层薄雾。

  屋内陈设素雅,紫檀木的桌椅,蜀锦的帐幔,汝窑的茶具。

  床铺上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,蓬松得像一朵云。

  角落里摆着一架小屏风,上面绣着一幅淡雅的荷塘月色。

  屏风后面是一个圆形的木桶浴池。

  池底铺着鹅卵石,旁边搁着几瓶不同香型的沐浴用品。

  瓶身上还贴着手写的标签:“桂花”“茉莉”“薄荷”“艾草”。

  字迹娟秀。

  整个屋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窗外花香。

  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碟,碟里放着两块桂花糕和一张手写的小笺。

  萧玦凑过去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:

  “尊敬的贵客,欢迎入住。今夜河上有灯会,推窗可观。若有任何需要,摇铃即可。祝好梦。”

  小笺的右下角还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,算是客栈的标志。

  萧烨环顾一圈,微微点头,十分满意。

  “尚可。”

  顾明理跟在后面,东摸摸西看看。

  他也没想到,他妹能把现代星级酒店的规格,搬到古代来配置。

  最后一屁股坐到窗边的软榻上。

  “哟,这床垫子不错。棉花填充的!”

  萧烨看了他一眼,哼了声。

  “没见过世面。”

  顾明理轻笑。

  “您见过世面,那您在别的地儿,可还见过这种规格的客栈?”

  萧烨:“……”

  萧烨没反驳。

  确实没见过。

  他甚至在想,回宫之后,是不是该让内务府的人也来这里住一晚,学学人家是怎么做服务的。

  萧烨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。

  河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,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人声喧哗。

  河面上,一盏盏莲花灯顺水漂流,星星点点,像银河落在了水里。

  “三个月。从一片废墟到这般光景,确实非常人所能及。”

  萧烨言语间有些感慨和欣赏。

  顾明理歪着头看着窗外小桥流水,熙熙攘攘的游客。

  “我妹就是经商天才。户部那帮人,没一个能赶上她那脑子。”

  萧烨没吭声,因为顾明理说得没错。

  户部年年喊穷,年年要拨款赈灾、修路、建桥。

  花了多少银子,也没见哪个地方能有这般生气。

  那些银子拨下去,层层盘剥,到了地方还剩几成?

  修出来的路三年就烂,建出来的桥五年就塌。

  而这里,三个月,从无到有。

  萧烨转过身,瞧着这说话毫无避讳的顾明理,哼笑一声。

  “你也不差。嚣张得很。”

  顾明理咧嘴笑了。

  “那是。我们兄妹俩,一文一商。都是能为大雍做贡献的主。”

  听到这话,萧烨似是想到什么,眼睛一亮。

  顾明理所言非虚。

  顾家这对兄妹,能力和见识绝非常人。

  若能善加任用……

  “顾卿……”

  “陛下。”

  顾明理打了个哈欠,从软榻上弹起来,晃晃悠悠往门口走。

  “困了,回去睡觉。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
  “明天我带你逛逛这条街。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沉浸式购物。”

  萧烨话开没说出口,手还抬着。

  顾明理已经走了。

  房门合上。

  刘安:“……”

  耿志:“……”

  周围内侍:“……”

  顾大胆!

  陛下话还没说完呢,他就走了?!

  这要是在宫里,御前失仪,轻则罚俸,重则廷杖!

  萧烨收回悬在半空的手,面无表情地哼一声,转身走向窗边。

  小声嘟囔。

  “没规矩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