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月没有兜圈子。

  “我知大人对防疫研究颇深。我想请大人帮义堂搭一支防疫队。”

  不!

  其实她需要的,只是太医院能第一时间跟她互通消息。

  不过样子还是要做的。

  毕竟薛仁的防疫策略,适合古代。

  顾明月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图纸,双手递到薛仁面前。

  薛仁接过来,展开。

  图纸比他想象的要大。

  三个色块,分列左中右。

  每个色块里面又细分了若干小格,标着人数、职责、轮值周期。

  “队伍预计六百个人。分成三个队。”

  顾明月在旁边说。

  “一队负责排查和隔离。发现疑似症状的,第一时间分流,轻症重症分区处理。”

  “二队负责药材煎配和分发。每天的方子根据症状调整,不能一锅药灌到底。”

  “三队负责转运和善后。感染者的衣物怎么处理,排泄物怎么掩埋,若有尸体,怎么运,运到哪里,都要有章程。”

  顾明月看着薛仁,目光锐利果决。

  “大人是大雍防治疫病最有经验的太医。”

  “嘉和七年的那场蝗灾之后,淮南六郡闹了疫病,死了两万多人。是大人带着十二个医官南下,花了一个月控住了疫情。”

  “那之后,朝廷太医院设了防疫司,也是大人一手牵的头。”

  薛仁的手微微一顿。

  没想到这丫头连他那段功绩都知道。

  忆往昔,峥嵘岁月。

 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。

  他四十出头,还没有现在这把白胡子。

  淮南疫病爆发,太医院奉命前去防疫诊治。

  他亲自带着一群半大小子冲到疫区,差点没把命搭进去。

  后来疫情控住了,他累得大病了一场,在床上躺了两个月。

  这件事太医院的年轻人都未必清楚,这丫头怎么知道的?

  薛仁的眼底浮起亮光。

  谁不希望自己的功绩,被后辈传颂夸赞呢?!

  “老夫确实做过那些事。”

  薛仁的声音带了笑意。

  看顾明月的眼神,犹如看天资聪颖的爱徒。

  “不过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,不值一提,不值一提啊。”

  顾明月的语气没有奉承的意思。

 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,满是真诚和直白。

  “大人救下数万百姓的命是多大的功德?足以青史留名。”

  “所以,我想请大人来教我们义堂。怎么辨别症状,怎么隔离,怎么处理感染者的衣物和排泄物。”

  “我有人、有药、有地方。但我没有经验。”

  “这一块,只有大人能教我们,大雍再无第二人。”

  薛仁胸膛起伏,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这丫头句句说到他心坎里了。

 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图纸。

  花白胡须微微颤了颤。

  抬起头,重新看向顾明月。

  满脸慈祥。

  “这张图……是谁教你画的?”

  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
  顾明月面不改色。

  “有不对的地方,大人尽管改。”

  薛仁赞赏点头。

  “既然小姐如此上心,那老夫为小姐介绍个人。”

  “老夫有个徒弟。姓方,叫方鹤年。二十三岁,太医院的候补医官。曾跟在老夫手下,学过疫病救治。”

  “他辨症开方的底子扎实。太医院去年那批候补里,论笔试他排第二,论实操他排第一。”

  说到这,薛仁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  “不过……这小子嘴笨。不会跟人说好听话,更不会察言观色,在太医院里不讨喜,上头的人嫌他不会来事。”

  薛仁看向顾明月,似是在等她态度。

  顾明月要得就是实干话少型人才。

  最好不要太出名。

  免得日后平民门诊,变成专家号。

  “好,大人的标准高,推荐的学生定然优良。我愿每月5两银的工钱请他坐堂。”

  薛仁对顾家这丫头更满意了,笑着点头。

  “行,那老夫明日就让他来你这儿坐堂,顺便帮你调教队伍。”

  “我每隔三日来一趟,盯着进度。有拿不准的,随时差人来太医院找我。”

  顾明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
  “多谢大人。”

  “好说,好说。另外……”

  薛仁弯眼笑得慈祥,顺嘴问了句。

  “姑娘可有学医的打算?”

  顾明月:“……”

  ……

  翌日清晨。

  方鹤年到了。

  二十出头的儒雅男子。

  五官清秀,但眉心拧着一道竖纹,目光严肃。

  妥妥高冷知识青年的范。

  他肩上斜挎着一只旧药箱。

  走到普济堂橘红药堂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牌匾。

  连招呼都没打。

  先绕着前院走了一圈。

  用手摸了摸窗台有没有灰。

  又蹲下去看了看地面的排水沟。

  然后起身,穿过中堂,绕着后院又走了一圈。

  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,像猎犬嗅气味。

  石不济也是第一天到岗,看着这直接进来的大夫一脸懵。

  但想起东家说,薛太医介绍了个学生来坐堂。

  想必就是这人。

  他赶紧跟上前去,陪着方鹤年溜达。

  “先生可是前来坐堂的大夫?”

  方鹤年不喜寒暄,只冷冷“嗯”了声。

  脚步停在西厢房前,抬手指着墙面。

  “窗户朝向不对。病患若安置在此,风一刮,病气全倒灌进中堂。这排窗得封死,改开南向。”

  石不济听得直挠头。

  这大夫第一天上工,茶都没喝一口,张嘴就要拆房子。

  方鹤年没理会,径直走到廊下木架前。

  指节在木板上敲了两下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
  “诊脉垫枕,熬药砂锅,清洗铜盆,全堆在一处?”

  他偏头看向石不济。

  “嫌病患过病不够快?”

  石不济被噎住。

  “呃……那个是昨日刚搬来的物件,还没来得及归置……”

  “分开。”

  方鹤年语速极快。

  “打三个柜子,按接诊、治疗、污物分门别类,绝不能混放。”

  说完转身走向后院墙角,盯着那堆黑褐色的残渣。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石不济解释:“前日熬剩的药渣,打算沤肥……”

  “挖坑,全烧了。”方鹤年打断他,“所有沾染过的东西一律不得过夜,必须集中焚烧。”

  两人四目相对,院内一片寂静。

  片刻后,方鹤年冷声发问:“掌柜改是不改?”

  石不济打了个激灵,忙不迭点头。

  “改改改!马上改!”

  东家昨晚回府前交待过,说防疫方面全听坐堂大夫的。

  他抬手朝后面一勾,几名伙计小跑过来。

  “快按照先生说的,今天改完。”

  “是!”

  伙计们领命而去。

  方鹤年站在原地,打量了石不济一眼。

  “你管这义堂?”

  石不济拱了拱手。

  “是,在下石不济,普济堂橘红药堂大掌柜。这义堂是我们药堂开的。”

  方鹤年满意点头。

  这上司,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