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办公室回来,天已经不早了。
刘铮把车停在院子外,扶着秀妹下车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岑师傅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,已经凉了。他平时这个点早就回屋睡了,今天看来是在等他们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秀妹点了点头,“师父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岑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,“你们晚上出去,办什么事了?”
秀妹看了刘铮一眼。
刘铮没说话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秀妹在师父旁边坐下。师父既然问了,她就不想瞒。师父不是外人,他在这边住着,要是家里什么事都背着他,他反而会多想。
“师父,我们要动一个人。”
岑师傅看着她,“谁?”
“观塘警署署长,亨特。”
岑师傅的眉头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秀妹继续说,“还有东兴联社。亨特是他们的保护伞,两家绑在一起,干了不少坏事。人口买卖、黑工厂、凤楼,什么脏活都干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玉姐就是从那边逃出来的,她手里有账本。我们今天晚上就是去讨论这件事,准备把账本取出来,递上去。”
岑师傅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端起那杯凉茶,又喝了一口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忽然来了一句。
“东兴联社那个棠佬,我认识。”
秀妹愣了一下。
刘铮也愣住了,刚从厨房倒水出来,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师父,你认识棠佬?”秀妹问。
岑师傅眉头紧皱,似乎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。
“认识,也不认识。”他顿了顿,“见过几次面,没打过交道。那时候他刚起家,我也马上要金盆洗手。”
“东兴联社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47年还是48年突然冒出来的,这个社团跟其他社团走的路子不一样。那会我听了一耳朵,好像是搞工厂、搞凤楼的。”
秀妹听着,没插嘴。
岑师傅继续说,“那时候背地里有人说,这个人背后的势力很大。不然一个新起的堂口,不可能走那么稳,那么快。别的社团还在抢地盘、收保护费,他已经开始做生意了。虽然不是正经生意。”
刘铮端着水杯走过来,在对面坐下。
“师父,你怀疑什么?”
岑师傅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怀疑他是个日本人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
秀妹和刘铮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。
“日本人?”秀妹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岑师傅点了点头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见过日本人,还见过不少。打仗那几年,从东北到广东,到处都是。”
“日本人的做事方式、说话习惯、思维方式,跟中国人不一样。我在那人身上,看到了那种不一样。”
秀妹没说话。
岑师傅继续说,“我后面也问了一下道上的人,也有人这样怀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背后没有人撑着,做不到。”
秀妹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如果棠佬是日本人,那东兴联社就不是普通的社团。亨特是英国人,英国和日本的关系战后很复杂。一个英国署长,跟一个日本背景的社团头目绑在一起,这中间的东西,比她想的要深得多。
“师父,你有证据吗?”刘铮问。
岑师傅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,都多少年了,当初认识的人也死得没剩几个了。”
秀妹靠在沙发上,眉头紧锁。
本来她想得很简单,把账本拿出来,给处长,处长只要想查,想对付这个署长,肯定能根据账本查出点有用信息。到时候把亨特办了。东兴联社没了保护伞,到时候这个社团也就散了。
现在师父告诉她,棠佬可能是日本人,东兴联社可能有人撑着。那就不只是办一个亨特的事。
但她转念一想,也许也不是坏事。
亨特是英国人,棠佬是日本人。
处长要回伦敦,他需要政绩。办一个日本背景的犯罪头目,比办一个普通社团头目,分量重得多。
处长如果知道这件事,应该更愿意干。
秀妹问,“师父,你说的这些,有没有人能证实?”
岑师傅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,金盆洗手十几年了,以前那些关系,早断了。但如果你要查,我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秀妹看着他,那眼神有点不怎么相信。
岑师傅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以为我这辈子就教了你们两个徒弟?”
秀妹没再问了。
岑师傅站起来,“没事我去睡觉了。”
“好的,师父。”
岑师傅回屋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秀妹和刘铮。
“阿哥,先不管棠佬是不是日本人,现在要先去把账本拿回来。强行硬闯进去肯定不行,偷偷进去也不行,那门一关,就都没地方进去。那边窗户都是被实木条钉死的,只能扮做客人进去才行。”
刘铮在她旁边坐下,“你想让谁去?”
秀妹想了想。
“阿贵不行,赵勇也不行,这两个人太正了。往那一站,就是个当过兵的人。”
她自顾自分析,“李铁也不行,就他那张脸,往那儿一坐,姑娘都不敢靠近。”
“你说蔡强怎样?”秀妹问。
刘铮看了她一眼,“蔡强?”
“嗯,他身手好,脑子也不笨。在南洋就是给人看场子的,什么场面没见过?万花楼那种地方,他去了不会露怯。”
刘铮想了想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“我倒是另有人选。”
“谁?”
“花哥。”
秀妹愣了一下,“花哥?”
“嗯。嘴巴会说,脸皮厚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而且他是联英社的人,每个月都要去旺角分舵交数。交完数去凤楼玩,合情合理。”
秀妹眼睛一亮,真的可行。
蔡强虽然合适,但他是生面孔,突然出现在万花楼,万一被人多问几句,容易露馅。
花哥不一样。
他是联英社的,在道上算是有身份的人。去凤楼消费,天经地义。
“那就花哥,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。”
刘铮笑了笑,“明天我去跟他商量。”
两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。花哥去,肯定不能直奔那间房的。要点花魁,喝酒,玩一会儿,然后趁人不注意,把账本拿出来。
秀妹担心那间房现在有其他人住,要是没人住还好。
“你不用想太多,花哥会见机行事的,到时候让他把光头也带上。跟他讲好哪个房间,东西在哪里就行。”
秀妹点了点头,只能这样,她也没更好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