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铮把她身上的被子掀开,露出那身湿透的衣服。

  刘铮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很自然地伸过去,一颗一颗解她外套的扣子。

  动作很轻,很慢。

  把外套从她肩膀上往下褪。

  左肩有伤,纱布包着,他不敢碰。右手托住她的胳膊肘,左手把外套往下拉,一点一点。

  秀妹咬着嘴唇,没吭声,但是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。

  外套脱下来,堆在床尾。

  刘铮又去解贴身衣服的扣子。

  这回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不是因为害羞,他早就不会因为那种事脸红了。

  是因为那身衣服底下的伤。

  锁骨下面,靠近胸口的位置,一大片黑紫。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,中间肿得老高,皮肤绷得紧紧的,泛着不正常的亮光。

  那是肋骨断了之后,皮下出血肿起来的。

  刘铮的手停在那,看了两秒。

  “疼不疼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
  “还行,不动的时候不怎么疼。”

  确实是这样的,在海里的时候肾上腺激素飙升不怎么疼,这会躺床上没动,也没觉得很疼。

  刘铮没再问,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
  避开胸口肿起来的那块,避开肩膀上的纱布,用了两盆水,给全身擦洗了一遍。

  又用了两盆水把她头发也给洗了一下。海水咸,干了后很潮,很难受。

  秀妹半靠着,穿着新睡衣,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。脸上没有血渍和灰了,但还是很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看着比刚才干净了,但也更让人心疼。

  刘铮看着被他擦得七八分干的头发,把毛巾放下,下了床,出去把饭盒端进来。

  打开盖子,热气冒上来,混着汤底的鲜味,在小小的诊疗室里散开。

  秀妹闻着那味道,胃里动了一下。

  刘铮在床边坐下,把一盒云吞端起来,用勺子舀起来一个,吹了吹,送到秀妹嘴边。

  “我自己来。”秀妹伸手去接勺子。

  手伸到一半,胸口被牵动,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,手停在半空中。

  刘铮把云吞往前送了送。

  “张嘴。”

  秀妹看了他一眼,没再逞强,张嘴把云吞吃了。

  云吞皮薄,肉馅鲜,汤底是用大地鱼熬的,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。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,胃里暖了一下。

  刘铮又舀了一个,吹了吹,送到她嘴边。

  一个接一个,秀妹吃了大半盒,吃不下了。

  “不吃了。”

  刘铮没劝,把剩下的吃了。两口就把剩下的云吞扒进嘴里,汤也喝了几口。放下饭盒,擦了擦嘴。

  “我把东西收拾了。”

  秀妹靠在床头,看着刘铮把饭盒收走,把盆里的湿衣服端出去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刘铮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
  药是忠叔熬的,黑乎乎的,冒着热气,一股苦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“把药喝了再睡。”

  刘铮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她嘴边。

  秀妹看了他一眼。

  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满脸关心、心疼的表情,现在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  不知道为什么,她心里毛毛的。

  她张嘴把药喝了。

  苦。

  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,舌头根都发麻。

  刘铮好像没看到她脸上因为药苦得扭曲的脸,又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过来。

  一口接一口,秀妹没敢吭声,一碗药喝完,嘴里苦得说不出话。

  刘铮把碗放在桌上,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角。

  然后站起来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到她肩膀。

  “睡吧。”

  秀妹躺下来,看着他。

  刘铮没看她,把灯关了,走到椅子那边坐下。

  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,昏昏的,照在他脸上。

  他坐在椅子上,眼睛盯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秀妹看着他的侧脸,叫了一声。

  “阿哥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生气了?”

  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没什么波澜。

  但秀妹听出来了,他说没有的时候,太快了,快得像是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。

  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  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
  秀妹闭上眼睛,这会反而不想睡了,不知道是不是那碗药太苦了,把自己都苦精神了。

  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椅子响了一下。

  刘铮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

  她睁开眼睛。

  刘铮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
  屋里暗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她能感觉到,他在看她的肩膀,看她受伤的地方。

  看了一会儿。

  他把手伸过来,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
  然后他弯下腰,在她额头亲了一下。

  嘴唇有点凉,贴在她额头上,停了两秒。

  直起来身,转身回椅子那边,坐下。

  秀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在海里的时候,她确实做了赴死的准备的。

  她确实没考虑过自己死后,刘铮会怎么样。

  她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劲压下去。

  “阿哥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以后不会这样了。”

  椅子那边安静了很久都没回答,久到秀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,轻轻传来一个字。

  “嗯。”

  那个嗯像是咽了什么东西才说出来的。

  秀妹闭上眼睛,这回是真的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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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忠叔看着忙来忙去的刘铮,去给奎叔打了个电话。

  电话响了一声,那头就接了。

  “喂?”

  是奎叔的声音,很着急,显然一直等着电话。

  “阿奎,是我。”

 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。

  “阿忠,林小姐跟刘铮他们是不是在你那边?”

  “嗯,伤了五六个,林小姐断了三根肋骨,肩膀缝了五针。其他人.......”

  奎叔在电话那头没说话,安静听着。

  忠叔继续说,“他们说蒋天雄死了,铁头跑了,跳海跑的。林小姐下水追了,没追上,自己还挨了一下。”

  “林小姐现在什么情况?”奎叔问。

  “躺在床上,这次伤得有点重。”

 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。

  然后奎叔的声音传过来,“你等一下,昌少要跟你讲。”

  过了几秒,“忠叔。”陈兆昌的声音,不高不低,听不出情绪,但比平时沉了一点。

  “昌少。”

  “秀妹伤得怎样?”

  “断了三根肋骨,肩膀缝了五针。人清醒,幸好没伤到内脏,不然.......”

  “多久能好?”

  “肋骨起码两三个月。肩膀的伤七天拆线,一个月能活动。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用的什么药?”

  “我这边有的,最好的药都给用了。”

  “够不够?”

  忠叔想了想,“治是够,但她伤得不轻,要是有更好的药,能好的快一些。”

  “需要什么药?你跟奎叔说,去买,不管多少钱。要是香港没有,去其他地方买都行。”

  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
  “辛苦忠叔了。”

  “应该的。”

  两人简单又说了几句,就挂了电话。